引言:无法治愈的"沉默杀手"
神经退行性疾病是一类以神经元进行性死亡为特征的疾病,包括阿尔茨海默病(AD)、帕金森病(PD)、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渐冻症)、亨廷顿病(HD)等。这类疾病的共同特征是:起病隐匿、缓慢进展、不可逆转、目前无法治愈。全球约有5000万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随着人口老龄化,这一数字在以每年约3%的速度增长。
2026年,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的焦点正在从"Aβ假说"(阿尔茨海默病)扩展到更广泛的蛋白病机制——α-突触核蛋白(帕金森病)、TDP-43(ALS和额颞叶痴呆)、tau蛋白(多种tau病)等。本文将重点讨论帕金森病和ALS的2026年前沿进展。
帕金森病:从"多巴胺"到"α-突触核蛋白"
帕金森病是全球第二常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全球患者约1000万人,中国患者约300万人。传统上,帕金森病被认为是一种"多巴胺缺乏症"——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的死亡导致运动症状(震颤、僵硬、运动迟缓)。但2026年的研究揭示,帕金森病远不止"多巴胺"的问题。
α-突触核蛋白的"朊病毒样"传播。 2026年,α-突触核蛋白(α-synuclein)的病理聚集和传播机制是帕金森病研究的最核心方向。大量证据表明,错误折叠的α-突触核蛋白可以像朊病毒一样,从一个神经元"传播"到另一个神经元,从脑干逐步扩散到中脑、皮层,与帕金森病的临床进展高度吻合(Braak分期理论)。
2026年,德国图宾根大学和英国剑桥大学的联合研究团队利用冷冻电镜(cryo-EM)技术,首次解析了帕金森病患者脑组织中α-突触核蛋白纤维的原子分辨率结构,发现其折叠方式与体外合成的α-突触核蛋白纤维存在显著差异,这解释了为什么之前靶向α-突触核蛋白的抗体药物(如罗氏的prasinezumab)在临床试验中效果不佳——抗体针对的是"错误"的蛋白构象。这一发现正在促使药企重新设计靶向α-突触核蛋白的抗体和疫苗。
中国在α-突触核蛋白研究中的贡献。 2026年,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刘聪团队在α-突触核蛋白的聚集机制和干预策略方面做出了世界级贡献。该团队发现,α-突触核蛋白的液-液相分离(LLPS)是其病理聚集的前奏,而某些小分子化合物可以抑制LLPS过程,从而阻止蛋白聚集。这一发现为开发帕金森病"疾病修饰治疗"(Disease-Modifying Therapy,DMT)药物提供了全新靶点。
GBA1基因:从遗传风险到治疗靶点。 GBA1基因突变是帕金森病最强的遗传风险因素,携带GBA1突变的个体患帕金森病的风险增加5-10倍。2026年,多项靶向GBA1通路的治疗策略进入临床试验,包括:GBA1基因替代疗法(通过AAV载体将正常的GBA1基因递送到大脑)、葡萄糖脑苷脂合酶抑制剂(GCS抑制剂,减少GBA1底物的积累)、小分子伴侣(帮助突变的GBA1蛋白正确折叠)。这些策略如果能成功,将为GBA1相关帕金森病(占所有帕金森病患者的约10-15%)提供首个疾病修饰治疗。
闭环DBS和聚焦超声。 在帕金森病的症状治疗方面,2026年闭环DBS(自适应脑深部电刺激)和聚焦超声(Focused Ultrasound)是两个最重要的进展方向。闭环DBS可以根据患者的实时脑电信号自动调节刺激参数,比传统DBS更精准、副作用更少。聚焦超声(尤其是MR-guided Focused Ultrasound,MRgFUS)可以通过无创方式对脑深部靶点进行热消融,用于治疗药物难治性震颤和运动障碍。
ALS:从"无药可治"到"基因治疗曙光"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是最具破坏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之一,患者通常在确诊后2-5年内因呼吸衰竭死亡。全球ALS患者约45万人,中国约10万人。长期以来,ALS几乎是"无药可治"的代名词——FDA批准的治疗药物(利鲁唑、依达拉奉)只能延长生存期2-3个月。
2026年,ALS的治疗格局正在发生历史性变化,基因治疗和ASO(反义寡核苷酸)疗法为特定基因型的ALS患者带来了真正的希望。
SOD1-ALS:ASO疗法的成功。 2023年,渤健(Biogen)和Ionis联合开发的tofersen(靶向SOD1 mRNA的ASO药物)获得FDA加速批准,用于治疗SOD1基因突变相关的ALS(约占所有ALS病例的2%)。2026年,tofersen的长期随访数据进一步证实了其疗效:早期使用tofersen的患者在3年随访中,运动功能下降速度减缓约50%,生存期延长约12-18个月。这是ALS治疗史上首次有药物能够显著改变疾病进程。
FUS和TDP-43:AL的主要病理蛋白。 除了SOD1,FUS和TDP-43是ALS更核心的病理蛋白。约97%的ALS患者(包括散发性和家族性)在神经元中存在TDP-43的异常聚集和细胞质错位。2026年,靶向TDP-43的多种治疗策略正在积极开发中,包括:ASO药物(降低TDP-43表达水平)、小分子化合物(抑制TDP-43聚集)、ATXN2 ASO(通过降低ATXN2来减少TDP-43毒性,渤健和Ionis的BIIB105已进入二期临床)。但这些策略面临一个核心挑战:TDP-43是"必需基因"——完全敲除会导致细胞死亡,因此治疗必须在"降低毒性"和"维持正常功能"之间找到精确平衡。
中国在ALS研究中的贡献。 2026年,中国在ALS的临床研究和药物开发中也取得了重要进展。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樊东升团队建立了中国最大的ALS临床队列数据库(超过1万例),在ALS的自然史、生物标志物和临床试验方法学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中国药企如华润医药、康缘药业等也在开发ALS的潜在治疗药物(包括中药活性成分的现代化研究),但多数处于早期临床前或一期临床阶段。
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共同机制
2026年,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的一个关键趋势是"跨疾病共同机制"的发现。
蛋白稳态失衡(Proteostasis Failure)。 无论是帕金森病的α-突触核蛋白、ALS的TDP-43、还是阿尔茨海默病的Aβ和tau,几乎所有神经退行性疾病都涉及某种蛋白的错误折叠和异常聚集。这表明蛋白稳态失衡可能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共同通路"。
神经炎症(Neuroinflammation)。 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介导的神经炎症在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进展中发挥了关键作用。2026年,靶向TREM2、CD33、NLRP3炎症小体等神经炎症通路的药物正在进入临床试验,但初期的临床数据喜忧参半。
线粒体功能障碍(Mitochondrial Dysfunction)。 线粒体是神经元的"能量工厂",而神经退行性疾病中普遍存在线粒体功能障碍。2026年,靶向线粒体自噬(mitophagy)和线粒体生物能量学的治疗策略正在积极开发中。
2026年关键判断
第一,神经退行性疾病正在从"不可治"走向"可干预"。 虽然"治愈"仍然遥远,但2026年的多项进展(tofersen在SOD1-ALS中的成功、GBA1靶向策略在帕金森病中的进展)表明,对于特定基因型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疾病修饰治疗已经成为现实。
第二,基因治疗和ASO是神经退行性疾病治疗的主战场。 对于由单基因突变引起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如SOD1-ALS、GBA1-PD、亨廷顿病),基因治疗和ASO能够直接靶向疾病的"根源",具有最高的治疗潜力。但递送(如何将药物高效、安全地递送到中枢神经系统)和成本(基因治疗药物价格通常超过100万美元/年)是两大核心挑战。
第三,散发性疾病的治疗仍然是最大挑战。 绝大多数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约90%)是"散发性"的,没有明确的单基因突变。对于散发性患者,治疗策略需要靶向更"下游"的共同病理机制(如蛋白聚集、神经炎症、线粒体功能障碍),这更加困难。
第四,中国在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中的角色正在从"跟跑"走向"并跑"。 在临床队列、蛋白结构生物学、天然产物药物筛选等方向,中国科学家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但在原创药物开发(尤其是基因治疗和ASO)方面,中国与全球领先水平仍有明显差距。
结语
2026年,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正在经历一个"从绝望到希望"的转折期。对于SOD1-ALS患者,tofersen已经证明了基因治疗可以改变疾病进程。对于GBA1相关帕金森病患者,多个靶向治疗策略正在临床验证中。但对于绝大多数散发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有效的疾病修饰治疗仍然是一个需要5-10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实现的目标。
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研究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2026年,我们看到了曙光,但距离"治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